咸丰战乱中的吴仰贤

2015-03-02 15:18:50 来源:本站 阅读:7032 字体大小:[大] [中] [小]

  吴仰贤(18221887),初字慕周,更字牧驺,号鲁儒,别署小匏庵,嘉兴胥山人。清道光癸卯(1843)举人,咸丰二年(1852)进士,转翰林院庶吉士。国家用人之秋,授云南狼穹知县,屡徙罗次、昆明知县。因政绩突出,旋迁武定知州,寻署迤东兵备道、补用知府(四品官衔)。晚年主讲鸳湖书院,受嘉兴知府许瑶光延聘,主纂《嘉兴府志》。

  吴仰贤是位儒土(自号鲁儒),也是位出色的诗人兼史学家。无奈生不逢时,咸丰战乱,让他处在忠君与爱民的夹缝之中。他是朝廷命官,身居四品官位,不得不忠于职守,为清廷服务。然而当他看到官场的险恶和腐败,农民的生活处在水深火热之llI,最终导致太平大国起义时,他对农民的处境表现出深切的同情。他在署理迤东兵备道时与农民起义军旷日持久地对峙,发出了无可奈何的慨叹,请听他的《籴米谣》:“四郊屯戍齐负戈,炊烟漪起万灶多。官仓粟匮起摊派,坐此城野穷搜罗。滇中山国乏转漕,惟恃肩负兼马驮。小市争米相讥诃,米价涌似澜沧波。去年斗米钱三百,今年斗米千钱过。贫家麦饭无一箩,枇糠拉杂山蓣和。今夏五月南滂沱,窪田已没肯青禾。岁之丰俭难揣摩,万夫指口呼嗬嗬,一朝缓急当奈何?”连年兵燹,官仓粮尽,不得已便到城乡搜刮。滇中是个山丘之地,漕运艰难,所以米价暴涨。农民家无斗粮,枇糠山薯度日,又遭水涝,灾民嗷嗷,这时还要他向农民强行摊派军粮,这让他情何以堪!他的同年进十沈按试如是说:“吴某心细而仁,作宰颇可,惟傲骨依然,恐不能为五斗米折腰耳!”事实正是如此,有一天夜里,他在昆明城巡视,看到一位老汉挑着一担干柴,向城西起义军驻地走去,他冒着丢官的危险,让道于老汉。他在《夜半出城》中写道:“坎坎城头鼓,秋声乱马蹄。月斜千树黑,天阔众山低。沟水路旁泻,怪禽原上啼。担薪趋晓市,先我过桥西。”他不忍心手拿屠刀去砍杀这些争扎在死亡线上的贫民。他想摆脱思想煎熬,便不时萌生出解甲归田的念头,他在《罗阳杂兴》中曾将心迹坦露无遗:“一官束缚奈愁何,烟景三春放眼过。有酒且谋今日醉,我材原合力田科。”自觉不适做官,宁可当个农夫,苟且地消磨那“秋在豆棚瓜架外,花开残月晓凤前”的时光。他的这种遁世思想是为现实所逼,他在《不信》中说“故园杨柳今摇落,想见归怀尚百忧。”可见忧同忧民之思常在他的心头缠绕。从他的诗中还可看出他的归隐之心,是由于官场的险恶。频繁的调动,让他车怠马烦,疲于奔命,以自己的秉性觉得很难应付和适应。他的《独酌歌》真实地反映了他的处境:“况我飘转无定所,前有毒蛇后猛虎。对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作雨。”所以他不想再为五斗米折腰,决定退身白保,他在《归思》中作了真实地表白:“富贵应须致身早,艰危深仗济时材。国家成败吾何敢,黄帽肯鞋归去来。”

  他对农民是同情的,然而对农民起义却是持反对态度的。这在《庚申(1860)二月二十七日贼陷杭州,三月三日江南援兵克复,逖听怆怀感赋八首》中可看出,他对太平大国起义军是极力抨击的,称起义军为“贼”、“妖”、“奸民”、“恶少年”,自比王粲与杜甫,对义军的占城掠地深感凄怆,在末首中哀叹:“王粲伤春抚书剑,杜陵经乱念田园。莫将司马青衫泪,认作杭州旧酒痕。”早在丁巳年(1857),他的好友沈按试在梧州抵御太甲军中阵亡,他为好友写了挽歌《挽广西学使同年沈文节公》:“满地黄巾未息戈,诏宣星使去銮坡,”“眼见危城力不支,锋车日暮向前驰”,在此倾情地赞颂了沈学使战时义无反顾、临危不惧的精神,末尾又表达了深切的怀念之情:“天涯傲骨烦相忆,酹洒招魂隔九疑。”眼看着战友一个个地走了,他只有选择回家,“几年沧海横身过,何日田同负手吟,”希望能安度晚年。

  他从云南回到故乡,家中房屋也早已毁于咸丰战火。他一面为胥山西称圩的祖坟稍加修缮,在坟前烧煮腊八粥祭祀一番,一面准备将家由胥山移居到徐婆桥南张村。他有一首《腊八同由胥山移居徐婆桥之南张邮》诗作了详细记述:“辛苦营巢燕,栖迟翳叶螗。卜居何造次,避盗复仓皇。云树徐婆寺,风帆伍子塘。青毡余故物,家具不盈航。负上冈阡近,携甑腊粥寒。何年筑丙舍,几日又辛盘。谋野姑谐俗,逢人欲违官。行窝随处托,聊作露车看。”他象燕子搭窝、螳螂栖枝一样,匆匆从胥山移居到南张村。一位四品大员的全部家当,此时也不满一小船。他的新住房何时能建造起来,还得艰辛盘算。他入乡随俗,不敢声张自己曾经作过什么官,只求能太太平平地度过余生。

  光绪六年(1880),他受唐翰题之邀,到新丰为翰题所撰的《嘉兴新丰镇周氏聚顺祠记》碑文进行书录。唐翰题(18161882),曾官淮安同知、江苏升用知府。一位是升用知府,一位是补用知府,官职相当,两人时有书信交往,唐慕其书法,故请他书丹。据说在书写碑文时,当他抄到“庚申之乱,市廛(指新丰镇)三千余户无一瓦存”时,他激愤得险些将砚台倾翻。完稿后两人一起到王景墓前凭吊。干景(18101865).号枣坡,道光癸卯(1843)与吴仰贤同年中举。此后两人又三度进京会试,咸丰二年(1852),吴中式进士,而王再次落第,怏怏归。咸丰战乱间,王宅被毁,迁居里仁乡,加上长子早卒,在双重压力下,王于1865年早逝。吴、唐两人前往凭吊,已时隔15年,故其宅也“鞠为茂草”,一片荒芜。吴仰贤为此作了《过新坊镇追悼同年王枣坡景》诗:“辋川才调最清华,垂老惊心贼似麻。一病激昂终殉国,诸郎漂转竟无家。愁时况听山阳笛,梦里如联日下车。岂独墓门今宿草,道南已种邵平瓜。”此诗除了对好友的追念之外,对太甲军他是很记恨的,咒之这“贼似麻”。

  晚年吴仰贤主讲于鸳湖书院,并潜心于诗文创作。他的诗,初学李商隐,后师朱彝尊,功力甚深。尤其是涉及咸丰战乱的诗作,他表达出了切肤之痛。光绪初(1875),他受嘉兴知府许瑶光的聘请,主纂《嘉兴府志》。两位知府,志趣相投,配合甚契。《府志》中经籍2卷和金石1卷由他撰写,艺文4卷由他选辑。光绪《嘉兴府志》,无论从体例编排,还是文采,在历朝的嘉兴府、县志中,是公认的上乘之作。这部史称《许志》的志书,当然与许知府的主持是分不开的,而吴仰贤的精心统稿,也是功不可没。吴仰贤毕生著作除了《嘉兴府志》这部煌煌巨著外,还有《小匏庵诗存》6卷、附1卷,作于18781882年,《小匏庵诗话》10卷,完成于1882年,在《清人诗集叙录》中,我们还看到他的《集杜兰旁诗》。

(作者:南湖区政协文史研究员 何志 钟金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