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韩国将军中国情缘

2015-03-02 15:22:42 来源:本站 阅读:6668 字体大小:[大] [中] [小]

  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是因为一次偶然的会见,因为这次会见引出了历史上中韩人民之间一段十分感人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中的一小段却是我的经历了,又没有第二个人参与,如果我小说出来,也许将永远不为人所知。几年来,这件事一直压存我的心里,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沉重负担。

  一

  2000年,我正担任浙江嘉兴市秀州中学校长。这是一所人才辈出的百年老校。

  102日下午,正是学校百年校庆筹备上作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的时候,我突然接到市外事办冯主任的电话。在电话里,冯主任激动地告诉我:“韩国校友朴英俊将军的夫人已经专程从韩国飞抵嘉兴,现下塌在戴梦得大酒店,她准备参加明天的秀州中学百年校厌活动。

  “是真的?朴将军有没有来?”我既疑惑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过来再说吧!但朴夫人有个要求,她希望不要惊动其他任何人,只请你一个人马上到大酒店来,她有话要和你讲。”冯主任似乎有意地压低了声音。“朴将军真的来了吗?他真的会为一个当年的承诺而从韩国飞来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我心头不由一热,多好的韩国校友,多好的老人呀!

  “不要惊动其他任何人。”但总得有个人帮忙拍照吧!情急之中,我拉上学校的两位学生小记者,拿上两袋校庆资料,跳上汽午,飞奔而去。

  天下着小雨,绵绵雨丝悬挂在我的车前,把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遮掩在如纱似雾般的隐约之中。恍惚问,悠悠往事犹如涌潮,一幕幕地展现存我眼前……

  那是1997年秋日的一个下午,一辆中巴载着朴英俊将军和他夫人继1990年专程来校后,又一次来到母校。我急忙迎了上去,车上先下来一辆轮椅,然后一位满头银发的慈祥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出车门。我赶紧走上前去搀扶着他,扶上轮椅,迎进了接待室。

  从外事办同志的介绍中,我得知朴英俊将军这次是来中国治病的。但他一下飞机,就对接待人员说:“我想先回母校嘉兴秀州中学去看看。”为了满足老人的心愿,外事办的同志特意从杭州直接把他接到嘉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望着朴将军那风尘仆仆、饱经沧桑的脸庞,一个巨大的迷团在我心中翻腾着:一个韩国的将军怎么会在中国的一所普通中学里求学呢?接待室里,我简单地向朴将军和夫人表示欢迎并汇报了学校的情况后,就迫不及待问及当年他在秀州中学求学的经过。

  看得出朴将军的内心十分兴奋,用他不十分流畅的汉语,缓缓地讲述了他的故事。“30年代,我的祖国被日寇侵占,我跟父亲流亡到中国。九·一八后,我一个人到天津做劳工,靠赚来的钱,坐船到上海,再乘火车到了南京,那时我父亲在南京。”将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我的父亲朴赞翊,1921年曾任韩国临时政府驻广东国民党军政府的代表。1928年至1934年在南京,曾任中国国民党中央国际宣传部国际科干事,又是韩国临时政府驻南京的秘密联络官。1934年后任韩国临时政府驻华代表团团长。”

  “19329月,我是一个人来到嘉兴秀州中学求学的。我来前,秀州中学已经有三个韩国的学生,他们都是由金九先生介绍的,我也是金九先生介绍的……”

  啊!金九先生,我知道。他曾是韩国临时政府主席,是韩国独立运动的领袖人物。他生于1876年,正值同本等帝国主义列强开始侵略韩国,韩国爱国志士奋起反抗。19108月,日本正式吞并了韩国。金九先生因抗日三次被捕,度过了长达八年的铁窗生涯,后越狱成功,流亡中国。

  “金九先生来嘉兴的原因是上海‘虹口公园炸弹案’。1932429日,他指派爱国义士尹奉吉潜入虹口公园日本庆祝“天长节”大会会场,炸死了日本陆军大将白川义则等多名日军将领,狠狠打击了同本鬼子的气焰,在抗日救国史册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事后,日寇疯狂报复,到处抓人杀人,疯狂搜捕韩国独立运动的爱同志士。为了避免更多的韩侨和华人受害,金九先生毅然发表《虹口公园炸弹案之真相的公开信》,表明此案乃由他一人指使。这一内容被中外各大报所登载。于是日寇出重金60万悬赏缉拿金九。”

  房间内一片宁静,将军的眼睛里闪着亮光,他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又继续讲了下去。隐隐约约远处传来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声音。

  “在这危急关头,我父亲在南京得知此消息后,火速赶到上海,设法保护和转移在上海的韩同临时政府成员,因为他们的生命危在旦夕。当时萧铮(陈果夫先生的部属)会见了我父亲,当即将我父亲的要求转告陈果夫先生。陈果夫先生立即指示萧铮找褚辅成先生给予帮助,决定将韩国临时政府在上海的成员分别向杭州和嘉兴两地转移。”

  后来的故事我知道。中国同盟会元老、上海抗日救援会会长、上海法学院院长褚辅成先生,冒着个人和家人的生命危险,掩护金九和其他几位临时政府要员及其家属到嘉兴隐匿。今嘉兴南门梅湾街76号和日晖桥17号,就是当年韩困临时政府所在地,海盐南北湖、秀洲区严家浜等地也都留下金九先生避难的足迹。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在嘉兴这片土地上,曾经演铎了一段中国普通老百姓和韩国革命志士之间可歌可泣的交往佳话,这是中韩两国人民深情厚谊的历史见证。

  这段尘封了60多年的史实,血到90年代中期才被人们重新开掘出来。

  二

  窗外不时飘来一阵阵桂花的馨香,将军的谈兴似乎也越来越浓,这使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十分兴奋。

  “朴将军,还记得当年的学校生活吗?”我问道。

  “记得,学校的门是朝西开的,学校是老式房子,造得很好,秀中教育秩序也很好。”将军说。他开始回忆起当年的老师:“秀中的老师对我很好,常常耐心地辅导我。教英文的姚一鹏老师,个子很高,篮球打得很好,常带我们打篮球。……姚亮臣老师教我们写字,字写好了就讲故事。……还记得窦师母等几位美国老师,他们住的房子还在,我看到了。”……

  记忆的闸门一经打开,当年的同学又涌现出来了:“有几个同学来自嘉善,其中有一个叫孙同均,家里很穷,我们经常在一起,他经常帮助我学英语。有一次他问我:‘嘉兴话听得懂吗’?我说:我是外国人,听不懂你们嘉兴‘阿拉’、‘大概’的话,真倒霉!他说:‘你不懂怎么行?我们帮你慢慢学。’……记得一个同学英文特别好,一直爱读英文报……,还有一个同学一天到晚写小说,写得很好,那时同学们都有自己的发展方向。……老师、同学经常在课余给我补课,我的学习成绩也有了进步,……我游泳好,常代表学校外山比赛……”

  我惊异地发现,这位来中国治病的古稀老人在母校,完全沉浸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不时地打着手势,时而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仿佛像是十几岁的青少年那么地执着,那样地痴迷!

  时间不早了,将军还要回杭州治病。我只能打住了将军的话题,告诉他“2000年母校要举行百年大庆活动,还要举行顾惠人校长铜像揭幕仪式,欢迎你回坶校参加。”朴将军高兴地回答:“我一定要来,什么时候举行,请你来信告诉我。”我说:“到时候我一定写信邀请您。”在即将离开会议室时,我请他为母校题了词,将军欣然答应。他艰难地站起来,扶着桌子用抖颤的手,凝神写下了“祝母校昌盛发达”七个大字。

  我扶着轮椅陪着他,在校园里一一向他介绍这是校长楼、外籍教师楼、北斋……老人兴奋地讲,“记得,记得,”“啊!这棵树还在!”“思金堂呢?”我遗憾地讲“前几年学校改建已经被拆掉了。”“啊,拆掉了!思金堂二楼有个小礼堂,我们经常在此集会……”。一路思念,一路言谈,望着老人依依不舍的样子,我深深地被感动了。该到上车的时候了,老人依然没有想走的样子。“钟校长,我这次来,想给母校帮点忙,你看学校需要点什么,我想送点东西,作个纪念。”我一下子没有反映过来。老人又问:“你们钢琴有没有?”我说“有一台。”“大型钢琴有没有?我给买一台大型的放在礼堂里,母校开什么会,或有外国人来校讲话,先用大钢琴弹一曲,气派一定很大。”老人兴奋地讲着。……

  或许不到一个月吧!我突然收到上海海关的通知,告诉我有一架钢琴要运到嘉兴,要我和他们联系。第一次收到海外赠物,我忙打电话询问,“关税要多少?运费多少?怎么运过来?学校要做些什么准备?”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所有这一切,朴将军都已全部办妥。这架价值5000余元美金的钢琴,今天还放在学校的音乐教窒里。每次我看到它,我面前总浮现起老人的身影,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断断续续,这几年我和朴将军有着书信往来。但由于他写的是朝鲜文,所以我们的交流就没有交谈那么容易。记得重要的交往两次。一次我写信请朴将军帮助我在韩国联系一所中学,和秀中结成姐妹学校。朴先生很郑重地给我来了一次信,大致内容是他已经联系了韩国一所很有名的中学,这所学校曾培养出过韩国总统和韩国独立运动领导人。他觉得只有这样的学校才配得上与母校结成姐妹学校。可是后来这个联系没有续谈下去,现在想来或许是老人的健康原因吧!还有一次是市里一个代表团去韩国。回来时,代表团团长告诉我朴将军给带了些东西,送给你。我拿来打开一看,是一盒韩困人参茶和几把韩困团扇,很有异国情调,我想以后放在校史馆里一定很好。这些东西我一直保存在学校办公抽屉里,后来由于学校搬迁,不知让谁给拿走了,真是十分遗憾!……

  三

  到了,戴梦得大酒店的电梯把我和那些感怀的思绪一起送到了朴夫人的房间。冯副主任也在,一位慈祥的老奶奶步履艰难而又急切地迎了上来,是朴夫人。这位80岁的老人,虽腿脚不方便却坚持扶着床边走着,到门口热情地握着我的手,我扶养她坐了下来。岁月的沧桑刻在她脸上,但她满含微笑地看着我,用纯正的中国话,慢慢地向我讲述着:“朴将军在半年前过世了,他生前念念不忘要参加母校百年校庆和顾校长的铜像揭幕仪式。为了完成他的遗愿,我特意赶来了。”我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老人缓缓地从包里拿出了两个信封,“钟校长,这个是给百年校庆的,这个是给顾惠人校长铜像的。”我一愣,啊!这是捐赠款额。我的眼眶湿润了,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不知说什么好!耳边又响起朴夫人的声音:“朴将军离开秀州后,在中国打过工,参加过抗日战争。回同后,他曾担任过集团军司令和电力会社总社长(相当于电力部部长)但朴将军生前一直念叨着母校,他说他一生进过不少学校,数中国嘉兴秀州中学最好。他想来参加校庆,但他不能来了,他要我代他来参加……。”一种无法言语的感情充塞了我的全身,仿佛什么感激的话也显得苍白无力,情急下,我拿起带来的两个校庆资料袋,说:“这是我们校庆的礼品,这里还有朴将军的照片,送给您作个留念!”“谢谢、谢谢!你给我两份正好,一份我收下,还有一份我送给韩国中学的校长。朴将军身前还有一遗愿是为母校找一所结对的姐妹学校,但由于某些原因还没有实现,这成为他终身憾事,我想继续把它做下去。”呀!老人直至临终前还牵挂此事,我的内心受到深深的震动。这时,身边两位学生小记者显得很机灵,见我沉思的片刻,马上对朴夫人说:“申奶奶,我们是学校小记者,能见到您我们十分高兴,请您给我们学生会杂志题个词好吗?”“我中文写得不好,已经几十年没有写了,写不好!写什么呢?”我说:“没有关系,你随便写吧!”看她沉思的样子。我讲:“那就写中韩人民友谊万古长肯吧!”朴夫人拿起笔,工整地写下了这句话,然后用中文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看着她娟秀的字体,我不由地问道:“朴夫人,你的中文字写得这么好,在中国待了几年呀?”“我五岁到中国,20多岁才回国。”“怪不得,你说的中国话、写的中国字这么好。”夫人谦虚地回答:“很久不写了,写不好!”另一个女同学也走上前:“申奶奶,我是学生会的,我想请您为全校学生题几个字好吗?”夫人再次为她写了“爱国、爱校、爱科学”的秀中校训,并用韩文签了自己的名字。平和、安祥的房间内,充满着欢乐和激动,仿佛是一家人,祖孙三代在促膝谈心。校友情、母校情把来自异国他乡的几代人紧紧地连在一起……该走了,朴夫人远途劳累该休息了。我叫上学生,大家拍了照,依依不舍地作别。大家起身,朴夫人艰难地又喊起来:“等一下。”她打开自己的箱子,在里边摸索了一会,拿了两样小礼品交给学生,“留个纪念吧!”……依依不舍,朴夫人扶着门框目送我们离去。

  四

  103,校庆的喜悦和浓浓真情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秋雨,天空突然放晴。喜庆的校园,欢歌笑语,人山人海,升旗仪式、校史纪念馆开馆仪式、纪念碑揭幕、惠泉亭揭幕一个又一个内容在继续,该到了顾校长铜像揭幕的时候。我从人群中脱身出来,准备在铜像揭幕上的发言,但我的眼光却不由主地在人群中寻觅。突然我发现,冯副主任陪同朴夫人正坐在右边座位上。这位慈祥的老人,不惊动任何人,静静地来了。在这数千人的场面上,除了我知道她的来历,其他人谁也不知道,在一个普通中学的校庆活动中有这么一位异国老人静静地坐着。我再也忍不佯了,我不能无动于衷,这样隆重的场而,这样一位受人尊敬老人,这样一份特殊情意,我无论如何按捺不住情感冲动,我马上四下找寻记者、摄影师,要记录下这感人的一幕。正巧嘉兴有线电视台的记者在近处,我边跑边叫,“记者同志请快过来,快!这位老人你们一定要拍!”时问仓促,我只能以最简单的力式介绍了情况,记者以最快的速度采访了朴夫人,“朴夫人,听说您是特意从韩国赶来参加校庆活动,能否请您给我们讲几句话?”朴夫人谦逊地讲:“希望将来有更多的韩国学生到中国来读书。”摄影机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珍贵的场景迅速地摄录了下来。万头攒动,灯光电闪,我如释重负……。

  揭幕仪式在空前盛况中胜利完成了。人潮涌动,我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搜索,朴夫人呢?我好不容易找到她的座位,但她已经走了。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我默默地站在她的座位边,耳边只有朴夫人的声音:“不要惊动任何人。”多么令人尊敬的一对异国老人,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接力。他们的中国情结,母校情怀,魂牵梦迥,归去来兮,可我却连告别一下也来不及……

  抬头远望,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阳光依然那么灿烂和煦,正如两位可敬可亲的老人,他们对母校投注的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感,跨越了国度的界线,让人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动;他们的真诚、善良、博爱的品格和精神将在新一代秀州学子的心中延展,传唱……。

(作者:原嘉兴秀州中学校长 钟凡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