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彝尊对新丰镇人文的关注

2012-12-26 08:50:43 来源:本站 阅读:7940 字体大小:[大] [中] [小]

  明清时,在新丰与梅里的文人间交往相当频繁,尤其是梅里朱彝尊,与新丰高佑釲、汤万祚等常相往还,为“文酒之会”。朱彝尊又与新丰竹林沈章有着亲缘和师生关系,其弟彝鉴是沈章佳婿,兄弟俩皆为沈氏门生,故对新丰有双重的特殊情愫。在《曝书亭全集》和其他文献中,朱彝尊对新丰的人文、风情与物产皆十分关注与探究,随处可见,读来备觉亲切与温厚。今将部分事例胪陈于后,以寄缅怀之情。

  一、朱彝尊对新丰文人与著作的相惜推崇

  朱彝尊少时受业于沈章。沈章,字宗玉,号苎翁,曾为中府历事。归田后,在嘉兴南门白苎村置有私家别业苎庄,庄有鱼梁、藕花、溆水、竹湾诸胜,沈喜吟哦,汇成《苎庄集》。庄内设有私塾,朱彝尊有缘经常拜读先生的诗作。看到先生诗中有“栗里归来栽五柳,苎翁老去种双松”句,对先生效陶渊明栽五柳而自种双松的举动和人格深为敬重,并惊叹“上舍诗颇能拔俗”。在《曝书亭全集》中还记载到:“先生所居苎庄,略彴相通,环以水竹,余尝读书其地”,又云“上舍有《苎庄集》,诗颇奇崛”。后来,《苎庄集》便被朱收入《明诗综》一书中。

  朱在苎庄就学时,稍有空暇,也到金明寺游览,不经意间,在僧舍看到了伍方(1417—1487)的《柳庵集》,他爱不释手地阅览一遍,“予少日,于金明(寺)僧舍见之,凡四册,曾览一过,今购之不可得”,此话载于赵惟堃所修的《嘉兴县志》中。伍方世居新丰镇芙蓉潭,明景泰五年(1454)进士,授武冈知州,任上颇有政绩,归田后在家创建西圃草堂,常以诗文自娱。据《焦氏经籍志》载:伍方所著《柳庵集》共18卷,分4册,在康熙间袁国梓纂的《嘉兴府志》和何誌修的《嘉兴县志》中均有记载。伍方的才学和文风,给少年朱彝尊留下了深刻印象。

  要说个人交往,朱彝尊与高佑釲 可谓最深,两人也有姻亲相连。高为名士谭贞默女婿,朱呼谭贞良为姑夫,而贞默、贞良属仲昆,高长朱2岁,可算是朱的表兄了。早在嘉兴乙酉(1645)兵事后,嘉兴组织了鸳湖诗社,当时高佑釲掌社,朱彝尊副之。两人情趣爱好相投,随后皆积极参与了1650年的“十郡大社”筹备会和1653年召开的“十郡大会”。朱彝尊对高佑釲本人十分尊重,在诗论中称赞他是“惟风雅是务,是岂当世之士所能几及者”,评价他的诗“深有合乎古人恭俭、好礼、廉静、疏达之义,此非有本者不能为也”。两人常书信往来,以诗相勉,如《分水庙酬高佑釲》:落月西风动戍楼,津亭官柳系轻舟。行人莫唱思归调,汶水南来已北流。两人在天津分手时,朱用诗鼓励表兄继续漫游。在《送高佑釲之安邑(和魏坤韵)》中更显情真意挚:“骊驹九日郭门催,问子西征几月归?最好河东苦桑落,怀人一倍引深杯”,仅上数例,已足见朱彝尊对新丰文人与著作的惺惺相惜,因而极力推崇,使新丰后人引以为豪。

  由于关系密迩,朱对高的笔墨索求总是有求必应,先后为竹林高氏始祖高逊志、高佑釲祖父高道素、父亲高承埏撰写作品序跋或评论。

  在为太常寺右少卿高逊志的《啬庵遗稿》作序中,对高逊志在“靖难”事件中“避兵洁身,去其官,走永嘉山中,是秋穷饿以死”誓作西山饿夫的精神,朱彝尊称之为“不失古大臣之义欤”!在《静志居诗话》中,朱彝尊对高逊志与高启等早年在吴(即苏州)的“北郭十友”的文会亦给予极高评价,认为有了“北郭十友”的聚会,“于是北郭之文物遂盛矣”。北郭十友,其后徙居槜李。这段文字的记载,使我们看到了高氏兄弟年轻时的文化足迹。高启是逊志的堂弟。据《中国古典文学》介绍,高启的文学成就在明初仅次于宋濂、刘基位居第三,而诗作以高启为最著名。

  朱彝尊对高逊志的八世孙即高佑釲的祖父高道素(官至屯田郎中)所著《景玄堂诗集》作如是评说:“水部才思兼人,不以格律自拘,古今诗皆超诣,五律尤为长”,对高道素有惺惺相惜之情。

  高佑釲的父亲高承埏,先后为迁安、宝坻、泾县知县,后擢南虞衡司主事,官途坎坷,晚年退隐,著有《自靖录》8卷、《五十家诗义裁中》12卷、《稽古堂集》20卷。朱彝尊对高承埏著作推崇备至,认为对诗义能取孔孟二者而裁其中,兼取二程子(即程颢、程颐)之言和以朱子(即朱熹)为归的观点,结论是:“学者以为笃论”。他对高承埏在宝坻保卫战中的表现记载则掷地有声:“公以一书生,率教官、主簿、尉固守城,卒以全。事闻庄烈愍皇帝,有‘高承埏全城却敌,功在封疆,从优议叙’之褒”。而当时高承埏遭到权臣排挤,将本应“从优议叙”的他只平调到泾县,使朱彝尊“闻而悲愤填胸者也”。在《静志居诗话》中,朱彝尊对高承埏一生作如下评述:“ 庽公(即高承埏,号庽公)先生表忠里孝,以父死,不辜伏阙讼冤;丝纶夺者,载锡三宰雷封,各著循绩;而危邦墨守尤文吏所难,能惜乎?功多不赏,至今宝坻父老有遗憾焉”,称赞高承埏忠于国家孝于父亲,伏阙上书,为父白冤,三县为令,政绩显著;作为一位文吏能固守全城,最终却不得重用,宝坻全县父老皆深为憾。又记载道:“家藏书八十椟,与项氏万卷楼争富。虽干戈俶扰,不辍吟哦。其病中述志云:‘惟将前进士,惨淡表孤坟。’读者比之泽畔行吟,西台恸哭。”字里行间,处处浸润着朱氏的一腔深情。

  再如对高佑釲的叔叔、江南稽勋司员外郎高以永的《高户部诗集》,朱彝尊以谦逊的姿态对其恭敬有加:“予年二十,始学为诗。高君子修(以永字子修),恒与予酬和,君不以诗名,心知其工者,余焉。……迨官户部,王先生阮亭(即王士祯,号阮亭)见君诗亟称之。……昔包宏父尝序戴石屏诗矣,曰:‘诗主乎理,而石屏自理中得;诗尚乎志,而石屏自志中来;诗贵乎真,而石屏自真中发。’若君之诗实兼有其长,宜为王先生所称,世固有一二人言之,足信于天下,后世者赏音不在多也。”着墨不多,字字力透纸背。

  高氏不仅代有诗名,且书法造诣也颇深。朱彝尊对高佑釲先世遗墨也甚为珍惜,比之为“昔江左诸王氏”之遗墨,云“诸王氏多工书,至唐则天后,索诸其裔方庆,方庆集其先世二十八人之书以献。后命善书者钩画,设九宾,观之武成殿上,其遗迹流传,世以为宝”,确认高氏先世遗墨必将成为“异代所宝”。

  二、朱彝尊对新丰风情与物产的咏唱赞赏

  朱彝尊对新丰的文物古迹也十分关注。如对安肃知县沈可培祖上沈治泰在济南所得原珍藏于雪浪斋的“孙丁鼎”,当时大家不识其器,一天,朱彝尊造访沈章故宅,顺便到治泰家鉴赏古玩,看到此鼎后仔细揣摩。根据“孙鼎”二字铭文,朱彝尊认得“孙”字象形,“丁”字篆文,于是写下跋语曰:“父己敦铭,谓商人尚质。其器有祖丁、父丁、兄丁,亦有孙庚、子乙、女乙、孙己。此曰:‘孙丁’,当是‘商鼎’。”此事载于司能任所修的《嘉兴县志》中。

  朱彝尊对新丰镇西南徐家桥北堍的娄坟墩也作了考证。旧时娄坟,高三丈余,嶙峋磊块,到处呈露,“盖自紫、审双峰迤逦,而东越横、史诸阜,北止于胥山,此乃崛起处也。有古墓及庙布阵,中突挺一挟垅,可百步,高五、六尺,有一翁仲、二石马,交卧其上”。朱彝尊经视察后,将研究成果写在《鸳鸯湖棹歌》之八十三中:“蕲王战舰已无踪,娄相高坟启旧封。曾见朋游南渡日,北山堂外九株松。”并自注云:“县东三十里,一冢甚高,传是宋代参知政治娄机之墓,中有石室,为盗所发。”

  又注:“北山草堂,沈氏宅,其石垒自南宋。”沈氏宅,即为沈章住宅,故朱彝尊了解甚深。据《竹林八圩志》记载:“沈氏旧家租簿、店肆账籍,皆有娄坟墩名”,可知其地名确有出典,朱氏之考证是颇为严谨的。

  朱彝尊对新丰镇的风情如此熟悉与流连,自然是得益于他与新丰文人的交往。康熙三年(1664),他自武林回里,应新丰汤万祚之邀,在分龙节(农历五月二十日)那天,与好友周青士一起到“汤园”作“文酒之会”。汤万祚陪伴朱、周观看了新丰赛花船盛会,此事给朱彝尊留下了极佳的印象。后来他在《鸳鸯湖棹歌》之六十四中吟诵道:“花船新造水中央,晓发当湖溯汉塘。听尽钟声十八里,平林小市入新坊”,将旧时新丰一年一度的赛花船风俗跃然于纸上,并对“听尽钟声十八里,平林小市入新坊”作了注释:“甪里东为汉魏二塘。德藏寺钟初成,工戒以勿击,俟行百里击之。工行之新坊十八里,遽击之,由是不能远闻,载《括异志》。”平林、新坊,皆为新丰镇别名,相传以和平桥为界,东为平林,西为新坊。花船从平湖宝塔圩出发经平林过和平桥进入新坊,那德藏寺的悠悠钟声到新坊地界便渐止。将南宋时鲁应龙《闲窗括异志》中典故融入棹歌,既贴切又自然,令新丰人300余年来百唱不厌,击碎唾壶!

  朱彝尊对新丰特产净相槜李更是情有独钟,曾多次作赋咏诗,广为歌颂。据《槜李历史文献汇刊》载,在《槜李赋》中,朱彝尊具体描述了槜李的历史与传说、生态与品味以及产地与特征、种植与培育等经验,可以说是一篇关于槜李的全面介绍。他在《槜李赋》序言中首先说明了作赋的缘由:“槜李唯县东二十里净相寺有之。近苦官吏需索,寺僧多伐去之,将来虑无存矣。考之图经俱不载,因体物成篇。”他唯恐珍品绝迹湮没,便查阅了各种地方志,却不见有槜李的记载。于是,他研究观察了槜李各方面的状况,写成了这篇流芳百世的《槜李赋》。他说槜李是由天上北斗星的精气所化成,大名被孔子记载于《春秋》经中。自从它的原产地槜李城荒湮之后,遗种就迁种在净相寺的寺院之中。它的品质有别于黄河流域的黄建李和房陵的缥青李,品位胜过花红林檎,价值超过名李朱仲。在篇末,朱彝尊再次深情地说:“信土产之有素,恨图经未之及兮,乃宣毫而作赋”。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故乡的土特产都是有本原的呀!只遗憾过去的地方志都没有记到槜李,于是我挥笔写下这篇赋!朱彝尊还有两首有关净相槜李的诗,在《鸳鸯湖棹歌》之二十中写道:“徐园青李核何纤,未比僧庐味更甜。听说西施曾一掐,至今颗颗爪痕添。”这首小诗告诉我们净相寺所产槜李的独特所在,每颗有西施爪痕,因而它的品质最佳,即使是新丰本土的徐园青李也不及僧庐(净相寺)所产的槜李那样鲜甜。他的另一首《槜李诗》:“佳果先秋熟,来禽也不如。瑶光珠斗散,青简素王书。瘦地翻宜嫁,柔条亦易舒。最防黄雾塞,务使绿云疏。暑喝浆偏润,风吹粉未除。丰肌须小摘,纤核乃中虚。销夏吾乡好,分甘佛寺初。曾留西子掐,当食转怜渠。”在末尾倾情玩味:“销夏吾乡好,分甘佛寺初。曾留西子掐,当食转怜渠”,意为吃着槜李消夏,嘉兴独具这个优势,比其他地方都好,分得这种甘甜,只有在净相寺新果初摘时。传说果子上留有西施的指甲痕,吃的时候觉得使人怜爱,还真舍不得咬它呢!朱夫子把新丰的特产写得如此传神美好,怎不令新丰人心生感激之情。朱彝尊对新丰镇人文的关注,我们是应该记住的。

(作者:南湖区政协文史研究员  何志荣  钟金观)